《织体I：悲怆奏鸣曲（上）》全本免费阅读

吴添天在艾礼身后蹲了会儿就回去了，临走前顺走两个芒果和一块巴斯克，烤炉上的生肉逐渐挤出密匝的汗珠，眼前几片糊了艾礼也没想起来翻，坐在小板凳上抱着碗。

何闻珉把黑成碳的肉丢进垃圾袋，望向远处的草坪，“不是，你总往那张桌子瞄什么，那边到底有谁在啊？”

艾礼声线不稳地哦了声，说没有。

何闻珉觉得挺诡异，刚要开口，天幕里突然凭空出现俩姑娘，手拉手跑进来询问道，“那个，你好，请问这位是最近在《淘声》上很火的男嘉宾嘛？看着好像哦。”

平时应对搭讪游刃有余一人此刻竟如吃黄连，艾礼愣在凳子上，半天吭不出一个字来，最后还是白芷年掏出两个山竹，模棱两可几句把人家送了出去。

湖对岸的欢呼再次澎湃，比刚才还要更加热情高涨，繁星从夜空堕入水面，瞬间碎成流动的钻，艾礼魂不守舍地坐了片刻，猛然站起来，“阿珉，你车钥匙给我一下，我去取个东西。”

何闻珉也没多问，钥匙刚递出去这人就从天幕里蹿出去了，比激光还快，周贺盟奇怪道，“小艾哥这是怎么了？”

何闻珉嗤笑一声，“谁知道，估计被妖怪附身了，不用管他，咱接着吃。”

艾礼沿马路转了好几圈，终于在一片黑灯瞎火中找到那辆车，如莲的朱顶红重回臂弯，叶子随风在夜里摇曳，时不时触碰到那截绷出青筋的手腕，草坪上的小孩环成无数条锁链，无一例外被那株红精准地避开。

天下的锁链无穷尽也，艾礼避开一条，又会有另一条再次缠绕上来，奔跑期间不断有人来问他，你是不是上过电视？你是不是最近节目上很火的那个男生？为什么我看你这么眼熟？为什么你总是一言不发？

艾礼横冲直撞，嘴抿成一条线，眼中闪出两道光，怀里紧紧抱着那盆花。

朱顶红穿越人群，划过独属于夜幕的黑，荡过显现于草坪的绿，那道背对他的身影始终坐在桌前，如一座永远不会自发挪动的雕塑矗立在湖与天交接的位置，艾礼跑了很久，避开很多人，终于让怀里的花稳稳抵达了方桌。

“砰！”一声，从天而降。

一颗鲜红的陨石坠落，直接把乔斌之手里的芒果吓地上了，董明台纹丝不动，艾礼半蹲在桌前大口喘气，“你的花。”

“怎么了这是，”吴广升笑呵呵道，“咱这桌可没人叫送花服务，你们谁偷着叫了？反正我没叫。”

艾礼站在董明台旁边，眼巴巴地望着他，嘹亮的歌声抚过湖面，荡出一层又一层薄而密的涟漪，董明台看着那棵朱顶红，没说话。

乔斌之把地上的芒果捡起来，“你瞧你这孩子，毛毛躁躁的，老董，给你送花来了，怎么不吱声？”

该是个合格的外卖员，客户不愿说话，自己也不主动搭话，艾礼转身就走，十来米的绿地变成西北部一眼望不到头的大草原，回了天幕，自己的碗里莫名多了一堆烤茄子，周贺盟笑着说，“哥，你爱吃就多吃点。”

艾礼把车钥匙丢给何闻珉，落座小板凳，一声不吭地吃起来，艾礼在这边吃，周贺盟在那边夹，配合得不亦乐乎，这人估计是真饿了，连着吃了好几碟都没停。

何闻珉欸了声，问他怎么了，艾礼也跟没听到似的，毫无反应地狼吞虎咽。

说来茄子的做法有很多种，既可裹上面糊放进油锅里炸，亦可直接放进蒸锅里烹，但排除那些虚头八脑的料理方法，最好入口的还是红烧，先将茄子煎软，再加葱花蒜末炒香，大火收汁，直到表面泛出油亮的焦糖色，这时再端到桌子上，属实称得上一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佳肴，艾礼吃完，就可以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了。

那条回家的路很长，沿途经过一棵参天的梧桐树，无数栋破旧的老楼，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人，热情的会主动问他家在哪，怎么走，相对腼腆的，默默陪伴他走回家，艾礼不吭声，那些人就会问他，你为什么不说话？

一碗茄子可以吃特别快，也可以吃特别久，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时间等他慢慢吃完那盘茄子，所以筷子要拼命磕打牙齿，牙齿要用力碾烂舌头，舌头要冒死包裹食物。

吞咽过后，口腔里空空如也，只剩血红狰狞的内壁，成年后的智齿不再靠近喉咙，不再拥挤于牙龈，筷子敲碎牙床，随食物掉进胃里，智齿就从胃里长出来，相比其他同龄人，他非常幸运，可以永远不用考虑拔掉它。

只有开膛破肚的那天，那颗智齿才会显露出来。

白花花的一颗，剥离出肉色的黏膜褶皱。

碗里的肉没熟，从表层下挤出狰狞的血丝，那只被屠宰的动物仍在筷子底下挣扎，在酱料中疯狂搏动割开的残体，艾礼静静地看着，等待那颗牙从粉红的褶皱里生长出来。

湖停止了波动，云还在水面漂浮，月静静地看着他。

一片沉寂。

艾礼等了很久，那颗牙也没长出来，放下筷子和碗，抬起头，桌对面的三个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。

湖对岸的歌声还在继续。

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从天而降，轻轻落进他的怀里。

艾礼茫然地眨了眨眼，低头看向怀中之物，橘色盒子，顶部用红丝带绑了个蝴蝶结。

一盒马卡龙。

董明台站在艾礼身旁，垂眼看着他。

语笑喧阗再次掀起，搅乱一片湖水，倒挂夜空的繁星碾压成同色的碎银，艾礼刚抬起头，这人又走了。

董明台回去以后，桌上的人接着对月畅谈，其乐融融，仿佛刚才出现的那道影只是镜中花，水中月，所有人都从海市蜃楼中剥离出来，连带那颗牙，连带那棵树，只有艾礼沉溺在黄粱一梦，抱马卡龙如抱镜子，对着个盒子也能镜里观花。

对面那人举着礼盒美滋滋地扭来扭去，不咋清醒的模样，何闻珉直接把艾礼忽略掉，“有想去码头那边听现场歌会的吗，骑单车过去，十来分钟就到了。”

白芷年问，“那我们的东西怎么办，怎么也得有一个人看着吧。”

周贺盟包了个菜卷塞进嘴里，“你们带小艾哥去吧，正好我还没吃饱呢。”

这盒马卡龙也不知镶了金还是嵌了银，艾礼抱在怀里稀罕得不得了，何闻珉劈手夺过盒子，仔细端量起来，“这玩意儿到底有啥可看的，挺普通的啊，感觉还没上次你回国别人送的那盒好。”

艾礼又从何闻珉手里抢回来，“你会感觉个屁！”

何闻珉无语片刻，“我和芷年要骑车去湖对面看歌会，你去不去？”

几米开外的方桌如同聚光灯下的舞台，艾礼斩钉截铁道，“不去。”

何闻珉刚要动手，旁边突然蹿出去道影儿，白芷年跑到那方桌前，拽着董明台的手就要把这人拉起来。

又一道影儿从何闻珉身边蹿出去，闪电似的劈过去，精准停在了桌边，乔斌之看着艾礼和白芷年，挺有意思地笑了，“老董，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受孩子欢迎？”

董明台没接话，问白芷年，“怎么了？”

白芷年莞尔一笑，“舅舅，刚才艾礼跟我说想和您一起去对面听现场，但他自己不好意思主动来找你。”

艾礼小脸一红，“我没……”

“什么听歌，”乔斌之插话道，“在哪听，湖对岸往外扫激光那个地方？”

白芷年点了点头，艾礼没说话，脸比董明台面前那盆朱顶红还要烈上几个色号。

“去去去！必须去！”

乔斌之当即拍案，“这样，丫头，你先跟你朋友过去，我和你董叔叔紧随其后，你们年轻人腿倒腾得快，我俩遛弯儿慢，到地方提前帮忙占俩座出来，别着急哟。”

艾礼还没来得及发表讲话，已经被白芷年和何闻珉架着胳膊抬走了。

晚风拂动绿树花卉，五光十色的射灯在夜空闪烁，整条路段视野开阔，行车寥寥无几，何闻珉瞥了眼艾礼的车筐，“这玩意儿你就放回去呗！非带着它干嘛？”

艾礼呲出齐刷刷一排牙，“我怕它自己长腿跑了，不放心，得随身。”

对岸的楼群沿着湖不急不慢地游走，何闻珉骑了会儿，突然道，“哎，你是什么时候有的那辆雅马哈来着，我记得咱俩刚认识那段时间你还没玩摩托来着。”

艾礼停顿片刻，“我也不记得了，好像是大三？”

何闻珉感叹道，“彭老师还真惯着你，几十万的车说买就给你买了！”

艾礼嗤笑两声，“你可别这么说，她自己开的都是劳。”